電影《色?戒》中“美人計”的男女主人公原型據(jù)說是汪偽政權(quán)特務(wù)頭子丁默村和國民黨特務(wù)鄭蘋如。丁默村曾經(jīng)效忠于國民黨政權(quán)，在雙方的間諜戰(zhàn)中，丁默村使國民黨政府又吃盡了苦頭。中統(tǒng)在上海的潛伏組織決定抓住丁默村的致命弱點，選派一個年輕漂亮善交際的女特務(wù)去施展美人計誘殺丁默村。這名“美女特務(wù)”就是當時上海灘著名交際花鄭蘋如。但是這一計劃沒有成功，丁默村指使日本憲兵逮捕并槍殺了鄭蘋如，而丁默村在抗戰(zhàn)之后也被國民黨政府以叛國罪處死。
　　
　　先得交待一點：對歷史上使美人計的男人們，遑論其最終成事與否，老王一概鄙視。
　　
　　男人用美人計去打天下或行正義的歷史由來已久，古代“四大美女”當中，除了楊貴妃，另三個不都是美女被策劃英雄先做成雞，然后當狼的誘餌？當過之后，雞也就被殺掉了，只有西施在達成顛覆敵國的目的之后，與最初的策劃者范蠡一塊兒詩酒泛舟去了，可見美人計當事人的最后存活率實在很低。對殺奸鋤霸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八尺男兒大可自己“引刀成一快”，不該去“不負美人頭”才對。本文要說的是李安和他的電影《色?戒》，一落筆卻弄成了對美人計最后存活率的探討，實在迂闊，不過該片的結(jié)尾是美人跟策劃小組全體成員一起成了烈士，跟存活率倒也不無關(guān)系。
　　《色?戒》講了一個日偽時期一群愛國學生施行美人計的故事――幾位大學生派出由湯唯扮演的女主角王佳芝去勾引漢奸易先生，結(jié)果臨到末了，女主角被疑似愛情蒙住了眼睛，不光鋤奸未遂，六個年輕男女還丟掉了性命。如果歷史上果真有過這真實的一節(jié)，老王在此向六位先烈三鞠躬――美人計沾了愛國的名頭，只好另當別論。
　　網(wǎng)上看到對年輕觀眾們的調(diào)查中，相當多的人是抱著去學習床上運動的高難動作而去，更有財大氣粗的多金男女在大陸尚未上映之時已經(jīng)心癢難耐而赴香港觀看，香港旅游業(yè)在大陸赴港的“睇樓團”、“股票團”之外又新增了“色戒團”，據(jù)聞該連鎖反應(yīng)已拉升了港地的經(jīng)濟曲線圖若干個百分點。李安此片，被檢驗尺度向來精致嚴謹?shù)拿绹�電影協(xié)會定為“NC-17”，即17歲以下的小朋友禁止觀看，中國的電影管理部門則還是老路子，把房中術(shù)難度系數(shù)3.0以上的床戲刪得盡量干凈，只要大體故事情節(jié)能串得上即完事大吉，總之要讓小朋友們跟同大人們一道融融泄泄，咸與“色戒”一番。
　　刪片之舉在李銀河大姐那里引起的反應(yīng)則是：立足本土所允許看到的限度，對由李安“親自操刀”刪過的大陸版，激動地表示出對“斷臂維納斯”的最大遺憾。不妨說，李大姐現(xiàn)在看電影，還跟王小波文章里披露的她15年前看《露王別姬》演到師傅打張豐毅PP時在電影院黑鴉鴉的人群里大喊“不如用大刀片打更性感”一樣的思路，或者說更執(zhí)著。如果說不同的人看《紅樓夢》如魯迅所說有不同的門道：“經(jīng)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那么，李大姐的本事是從導演自宮掉的部分里看到（或者說“猜到”）了“性虐”。由李安扯到了李銀河身上，也不算多么跑題，性虐的表現(xiàn)與這個片子并非無關(guān)。
　　影片《色?戒》與小說《色?戒》，前者忠實于后者，就算小說里沒寫到的物什，李安電影也盡皆忠實于故事發(fā)生的那個年代。龍應(yīng)臺曾撰文說片中舉凡打上海麻將的手法、宵夜、易先生辦公桌上的一個茶杯，以至王佳芝乘坐的三輪車把手上拴著的紙扎紅綠白三色小風車都準確到位。但是在影片中極力張揚的情愛感覺或曰性事質(zhì)量的主題上，李安卻對張愛玲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背叛。在這上頭，張愛玲小說中表現(xiàn)出來的相對低調(diào)和相對不確定，顯得更真實，李安電影則在男女主角的“雄起”與“雌伏”上表現(xiàn)得更絕對，須知，一個中篇小說稿費再高也換不來多少銀子，電影（特別是該電影“藝術(shù)”到被美國人限了級的程度上）的票房之高下則有天壤之別。
　　在資深的“張迷”眼里，《色?戒》這部不到2萬字的短篇小說，雖然作者自承寫了十年，其實不過是中下品而已。如果把小說不光當小說來看，而非要尋取些題外之意的話，張愛玲小說頂多暗示給人們一點“漢奸偶爾也是有情人”，或有以此為胡蘭成辯護的意思；但是，李安想說明什么呢？是不是想說，一個男人在眼看著勾搭上手的女人款款褪著絲襪的時候，突然火山噴發(fā)，上前又揪頭發(fā)又往墻上狠力推搡，然后將伊面朝下壓在席夢思之上，（以下略去若干字，影片此處有刪節(jié)，）如此或暴力蹂躪或金風玉露一番之后，這個女人就會不顧一切地愛上他？
　　當然，電影在這一番身體交鋒之后，并沒直接上升到愛與被愛的主題上，而是經(jīng)由王佳芝之口對鋤奸行動的指揮者老吳激動地敘述易先生“像蛇一樣”進入她的身體又鉆入了她的心，讓她很難再做下去。但影片表演出來的，第一場疑似性虐之后的幾番云雨畫面，已經(jīng)變得郎情妾意如水銀泄地一般，快感得一切不可收拾。這似乎印證了張愛玲小說里引用的“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的話――“到女人心里的路通過陰道�！�
　　且不說片中的王佳芝是負有殺漢奸使命的革命學生，其人未經(jīng)多少世事（在性事上也只是為了配合“麥太太”這一假身份不露破綻，而窩窩囊囊地與有過嫖妓經(jīng)驗的男大學生經(jīng)了一番“人事”），單論易先生從頭至尾那一臉的陰霾表情，大概只有受虐傾向十二分嚴重者才能有棋逢對手的欣悅感。這叫人不懂，似乎這個看似清純的女孩子，一虐再虐便食髓知味？但是，影片拍到這里，也還僅僅是似乎而已，因為王佳芝要殺掉對方的心思并不沒有改變，換言之，此時的大漢奸易先生已經(jīng)拿下的只是她的身體和她的性神經(jīng)，未必把她的心拿下。
　　在李安的影片里，完成拿下女人之心的關(guān)鍵之役，得算是易先生用來收攏玉人之心的贈予鉆戒之舉。易先生略設(shè)小計，先叫她帶著自己寫的條子去一家神秘店鋪，到了之后她才知道是男人給她預(yù)訂了一只大鉆戒，后來易又親自陪她去取做好的戒指，易的溫柔憐惜的神情叫她心里轟然一聲：“這個人是真愛我的�！敝链�，一切才恍然大白：真正征服女人之心的，身體還不夠，鉆戒還是必需的�？吹竭@里，電影給人的新意瞬間頓失：敢情李安在這里用影像來演繹的，不過是幾百年前《金瓶梅》中的西門大官人已經(jīng)屢試不爽的“潘驢鄧小閑”的套路！
　　張愛玲小說原作不是紀實文學，作者自己也寫過一篇《羊毛出在羊身上》，否認故事是對鄭蘋如謀刺漢奸丁默村的影射，張的至交宋淇更對記者說過小說故事系取材于北平大學生殺漢奸的故事。影片《色?戒》卻在宣傳中逆小說作者之意而動，不光暗示張愛玲寫進了對胡蘭成的感情，更是有意地引導大家將它與鄭蘋如謀殺丁默村事件對號入座：片子給小說中有姓無名的“易先生”定下的名字“默成”兩字，明明白白是由“默村”與“蘭成”各取一字。這一極不厚道的舉措里反映出來的，并不是考證態(tài)度的不嚴謹，而是李安作為現(xiàn)代商業(yè)之一的電影的制作者，身上所具有的商人謀利的一面。李安在接受采訪時曾說，自己是回應(yīng)張愛玲的“感召”（calling），而拍此片。張愛玲到底發(fā)出的是什么樣的感召，已無法起張愛玲于地下，真正的死無對證，是與否都只憑李導一張嘴。
　　誠實地說，如果李安在電影里直接安排臉蛋肉嘟嘟的湯唯跟梁朝偉為大家進行情色表演，大概不能算藝術(shù)。為了商業(yè)的票房和銀子，而借被殺害的民族英雄的名義來炒作，這是李安的聰明。不過，蕓蕓觀眾似乎沒幾人去關(guān)心這個，眼下熱衷于上網(wǎng)的人們正擦紅了餓狼覓食一般的亮眼狂尋未刪節(jié)版的高難度片斷呢，在當下和平年代，誰都知道男男女女們?nèi)タ措娪�，不過是用自個的肉眼去赴一場情色的盛宴罷了。
　　至于李安，將來的路子大體可以揣測得出：“斷背”了，應(yīng)該有反映“拉拉”的影片與之對應(yīng)吧？《色?戒》里男人對女人虐戀過了，應(yīng)該再有一部女人對男人的虐戀吧？寫到這里，朋友插話說，光是這樣講求對稱，也太沒想象力，或許，下一部的題材，應(yīng)是人獸戀才對。于是相互擊掌：是，李安就差沒有表現(xiàn)自慰和人獸戀的電影了。可是自慰，一個人的戰(zhàn)斗，不那么容易編故事；興許在人獸戀的故事里，獸的成分越多，便是人性的成分越多？一切只待大牌導演去發(fā)現(xiàn)，去演繹了。
　　再多說一句。東瀛日本正流行著強調(diào)官能美的“耽美文學”，純粹、鋒利、殘忍、浪漫、死亡……這些耽美文學的特點，拿過來形容李安的電影風格，正好合適。耽美電影尚未得聞，那么，李安以其《斷背山》《色?戒》的唯美和另類，恰好可以填補耽美界的這項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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