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最絕望的日子,至今彭浩翔回想起來仍唏噓不已�！澳菚r候我差不多已經(jīng)放棄了做電影導演的夢想,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說�！� 　　他言下的谷底歲月是1997年。回歸之年到底會站在一個怎樣的時空節(jié)點,很多港人也是后來才逐漸看清。這一年全港電影產(chǎn)量189部,演員黃秋生感慨“港片將走向衰敗”時,業(yè)內(nèi)外稱他是“白癡”、“神經(jīng)病”。好萊塢大手筆《泰坦尼克號》和《失落的世界》在全港席卷近兩億票房后,金融危機洶涌而來。而香港影壇的海嘯才剛剛開始。
　　一年后,港片產(chǎn)量銳減為85部。眾多制作公司宣告解體,影壇大牌遠走好萊塢,普通影人不得不離開東方好萊塢一座座曾引以為傲的夢工廠,以別的生計謀生。
　　
　　“連環(huán)殺手”的蟄伏:我不屬于這里
　　
　　“我記得日本導演黑澤明說過,如果你要做導演,一定要在25歲以前�！迸砗葡钑r年24歲,對黑澤明那句話的理解是:越早拍片,就越早犯錯。年輕時才能夠犯錯。年紀一大,沒人會再給你犯錯的機會。
　　“因為導演不光拼腦力,更拼體能。就像一個拳手,等你掌握了全部技巧,體能絕對開始走下坡路了。” 彭浩翔說,“這跟做連環(huán)殺手是一個道理,越早越好。這個例子政治不正確,但道理是相通的�！壁ぺぶ�中有神力,電影少年的導演夢沒有被推上絕路。后來貴為日本電影天皇的黑澤明開始自己非凡的電影人生時,其實也已是26歲了。
　　平心而論,低潮來襲之前那幾年,彭浩翔少年得志。那時,20出頭的他是一家平面雜志的生活版編輯,月薪超過3萬港幣,手下有15個記者,整個團隊里,年紀最小的就是他。對于念書不多的彭浩翔來說,這樣的生活是福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豐衣足食的背后日復一日滋生著煎熬。
　　一部電影散場之后,彭浩翔在影院門外的街頭和女友說起了自己的打算:辭職,回家寫小說。“有時有些想法會靈光一閃從你腦海中冒出來,然后改變你的一生�！焙髞砼砗葡柙诤芏鄬�欄里不厭其煩地現(xiàn)身說法證明這句話。
　　無緣親臨片場手執(zhí)導筒的那些年,寫小說是他眼里為當導演做的最得力的準備。他執(zhí)拗的邏輯源于電影大師馬丁•斯科西斯的一段自傳:當年在紐約大學就讀時,斯科西斯一個同學跟導師海格•曼努金說:“給我一個好劇本,我就能成為大導演�！睂�師回答:“如果你想做導演,就自己寫。沒人會給你劇本!”
　　確認他脫口而出的計劃絕非戲言時,難以置信的女友質(zhì)問:你是不是瘋了?這么好的工作,你該做的不是胡思亂想,而應該馬上買房,然后結(jié)婚一起生活。寫小說?你能掙多少錢!彭浩翔的邏輯很簡單:寫幾部小說,合在一起就能成為一個電影故事。
　　“請問有誰這么做?”女友問。
　　“《侏羅紀公園》作者邁克爾•克萊頓。”彭浩翔脫口而出。
　　“你不要跟我舉老外,你就說香港的�！�
　　“香港也很多啊,金庸、倪匡……”
　　“不要跟我說以前的,你就說現(xiàn)在香港有誰這樣?”
　　“為什么我不可以是第一個?”
　　不歡而散之后,彭浩翔向編輯部遞交了辭呈。在跟銀行借了20多萬的貸款后,他跟女友分手了。“當時她跟我說,我們一定要分手,你不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彭浩翔沒有給自己留后路:小說如果賣得不好,我就離開香港,去加拿大。
　　小說《全職殺手》在他辭職不久后問世。這個殺手的故事取材于當年奧運會上的真實插曲:國家射擊隊隊長王義夫因為大腦缺氧,最后一槍成績不佳痛失金牌�！澳潜拘≌f現(xiàn)在來看很一般,用北京話說就是湊合�！迸砗葡杌貞�。但后來《全職殺手》不僅大賣,還被改編成同名電影,韋家輝和杜琪峰出任導演,劉德華擔綱主演,而彭浩翔自己,一手操辦了劇本改編。
　　
　　你都不投資自己,誰來投資你!
　　
　　從事雜志編輯和小說寫作之前,彭浩翔曾短暫供職于香港商業(yè)電臺(簡稱商臺)。這家創(chuàng)辦于1956年的電臺藏龍臥虎,在全港擁有非常多聽眾,吳君如、梁文道等人都曾擔任過主持。
　　彭浩翔當時的身份是幕后策劃和撰稿。《全職殺手》暢銷后,他做過一期節(jié)目的嘉賓,再度走進商臺。做完節(jié)目,當時已躍居管理層的倪震邀請彭浩翔加盟,他回復說:來可以,我要做主持人。
　　后來走上DJ臺的彭浩翔主持的是一檔從早上6點持續(xù)到9點的脫口秀節(jié)目――《無字頭七八九》。這是一檔在香港廣受歡迎的老牌談話節(jié)目,那時曾和他搭檔主持的還有張達明、錢嘉樂、倪震、黃子華、李燦森。更重要的是,還有谷德昭。一幫主持早上5點半不到就趕到辦公室,翻看當天報紙尋找節(jié)目話題,天南海北,口吐蓮花,無所不談。
　　一次做節(jié)目的時候,谷德昭問彭浩翔,你又寫小說,又做電臺,到底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彭浩翔不假思索:拍電影!谷德昭微微一笑:好,有一天你做導演,我一定給你做監(jiān)制。
　　導演夢在心頭灼熱難忍,26歲的彭浩翔干了一件安慰自己的“壯舉”。那一年,他將自己的全部積蓄12萬港幣傾囊而出,拍了平生第一部作品――短片《暑期作業(yè)》。這部10分鐘的電影短片,開啟了彭氏作品文本扎實、影像凌厲、想象豐富的導演風格。
　　“我當時想得很簡單,我就是要靠自己來賭一次!”彭浩翔說�！妒钇谧鳂I(yè)》后來成為首部獲得臺灣金馬獎最佳短片提名的香港作品,隨后一路環(huán)游在各大影展的短片單元。
　　這次近似殉情的短片拍攝,打動了出任嘉禾首席營運總監(jiān)的谷德昭。無巧不成書,彭浩翔《買兇拍人》的劇本是他上任之后看到的第一個案子。谷德昭兌現(xiàn)了當年的承諾:2001年,彭浩翔的長片處女作《買兇拍人》開機,谷德昭出任監(jiān)制�！稛o字頭七八九》的主持陣容差不多全部出現(xiàn)在這部影片中。
　　后來谷德昭告訴彭浩翔:他看過《暑期作業(yè)》,一點也不喜歡。“可是如果一個人想當導演,就自己花十幾萬去弄電影,那么你給他一個機會,他一定會很用心很用心地拍。”
　　在出版社做編輯的時候,彭浩翔時常接到文學青年們的來電。電話那頭千言萬語只有一個意圖:如果你愿意出版,3個月之內(nèi)我一定寫出一本很好的小說。多年后回憶起來彭浩翔依然激憤:“他媽的你講什么?當小說做作家不用別人批準的!你找一張紙就可以寫啊。如果真喜歡,為什么不自己先寫出來?你自己都不投資自己,你讓我來投資你!”
　　拍完《買兇拍人》兩年后,彭浩翔的第二部作品《大丈夫》問世。這部由曾志偉、陳小春、杜汶澤主演的商業(yè)喜劇披著警匪片的外衣,講述的卻是夫妻偷情捉奸的市井尷尬。香港金像獎沒有虧待異軍突起的彭浩翔。而立之年來臨之際,他憑借《大丈夫》在會展中心捧起最佳新導演的獎座。2004年10月,第3部作品《公主復仇記》剛制作完成,東京國際電影節(jié)就為這位只有3部長片的后輩舉辦了個人作品回顧展。
　　
　　大環(huán)境再不景氣也能成功
　　
　　2010年,港府禁煙范圍進一步擴大。到年底,將新增130個公交站為禁煙區(qū)�！捌鋵嵲谙愀�,陌生人之間很難交流,寫字樓里的年輕人經(jīng)常乘出來抽煙的機會,在垃圾桶旁邊相互結(jié)識�！睆牟怀闊煹呐砗葡桦[隱感到年輕人的生活要發(fā)生一些改變。一條與影業(yè)無關(guān)的行政法令,催生了他的新片《志明與春嬌》。
　　因為大量的抽煙鏡頭和粗口,《志明與春嬌》最終被定為三級片。這部20天拍攝完成的“愛情小品”,在香港拿下640萬票房之后,順利來到內(nèi)地公映。眾多電影青年為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絞盡腦汁,彭浩翔卻撿出一地細節(jié)和感觸串成電影。
　　每次去買冰激凌,店老板總會送一堆干冰保溫�；貋硪院�,彭浩翔就興沖沖跑到洗手間,把干冰倒入便池,頓時煙霧蒸騰而起,繚繞上升。“如果你再往池子里撒尿,煙的效果就會更好�！彪娪邦B童將自己的這個雜耍放入了《志明與春嬌》。前女友對張志明的這個舉動無比厭煩,余春嬌看著眼前的情景,卻在情感角力中又淪陷了一步。“我想說的是:一個人的缺點,往往在另一個人眼里就成了優(yōu)點。”
　　香港電影什么時候才能擺脫持續(xù)低迷不得而知,但彭浩翔卻馬不停蹄一年一部�！巴顿Y人如果不是你爸爸或者老婆,那么電影就一定是生意。做生意,你就只能記住一條,不要讓你的老板賠本�！敝�所以有這番心得,是因為出道以來他一部電影都沒有賠過。
　　2008年,彭浩翔應香港樂施會邀請到非洲肯尼亞作慈善探訪。當?shù)亓钏�震驚的旱情和見聞讓他很快構(gòu)思出一部電影。那會是一部完全不同的作品,很有點伊朗電影的溫情質(zhì)感。這部原計劃在肯尼亞拍攝、講當?shù)卣Z言的新片沒有投資人問津。2008年1月,當?shù)匾虼筮x發(fā)生騷亂,300無辜民眾喪命,新片拍攝徹底流產(chǎn)。
　　“你們看著我走得很順利,但我告訴你,每一部電影背后我起碼有5部沒拍成的�！被貋碇�后不久,小說《肯尼亞少年找水記》出爐,發(fā)表于當年的《人民文學》。彭浩翔將稿費捐獻給樂施會非洲發(fā)展基金,幫助肯尼亞當?shù)鼐用翊蚓��?
　　“很多人說喜歡做導演,其實是喜歡導演這身份附加的那些東西。如果有一天,你的電影不掙錢,沒有紅地毯,沒有女演員潛規(guī)則,也沒有觀眾,每個人都罵你,你還喜歡電影嗎?真正喜歡的人才能做成。大環(huán)境再不景氣,也能成功。”
　　在電影之外,彭浩翔筆耕同樣高產(chǎn)。新書《愛的地下教育》即將面市,手頭還有5家平面媒體的專欄,每周都發(fā)稿�！拔淖趾陀跋窦仁菒酆�,也是謀生手段。一個人的愛好能讓他謀生,這太爽了。我不是不在乎錢,但只是因為錢,我絕不會去做�！�
　　這一年,彭浩翔有了一個新愛好:單板滑雪�！八�跟沖浪一樣,你不能制造一個浪出來,只能學會跟大自然配合。你不能改變大自然,怎么在中間游走,全靠你自己了�！�11月份來臨時,他會在哈爾濱跟教練全心學習,此前他應該會相當忙碌。
　　這個夏天,彭浩翔作別了香港半山附近多年的舊居,投入了另一片大海――江蘇廣電幸福藍海影業(yè)公司。簽約江蘇廣電之后,他進軍內(nèi)地的第一部作品《撒嬌的女人最好命》(暫定名)開始了緊張的籌備。
　　與他同屬美國經(jīng)紀公司CAA的內(nèi)地導演寧浩,新片《無人區(qū)》暫時無緣公映,大舉北上的彭浩翔能接上內(nèi)地的地氣嗎?新片超過3000萬的投資成本,能順利回收嗎?3年3部作品的藍圖,能否順利實現(xiàn)?這是彭浩翔的本命年。如果未來的宿命是一場輪盤賭,一定有個人已經(jīng)走到大太陽底下,轉(zhuǎn)動了輪盤,摳動了扳機。
　　彭浩翔答《南方人物周刊》問
　　人物周刊:你對自己的現(xiàn)狀滿意嗎?
　　彭浩翔:湊合唄,能多減六七公斤就更好。
　　人物周刊:你今天取得的成就,有什么樣的心得可以與他人分享?
　　彭浩翔:凡事都該有最好的準備與最壞的打算。別老只顧自己想怎樣怎樣,試著站到別人的角度去看一下人家干嗎需要你。
　　人物周刊:對你的父母和他們成長的年代,你怎么看?你理解他們嗎?
　　彭浩翔:我父母成長于香港艱苦和經(jīng)濟剛要起飛之間的年代。那代人的特征,是吃過飛機餐后,總會把刀叉和調(diào)味包通通拿回家作紀念。我小時候?qū)�這件事印象特別深。尤其是在搬家時,發(fā)現(xiàn)那些調(diào)味包都在冰箱里發(fā)霉。
　　我不敢妄說自己了解他們,因為我連自己也不甚了解。在我往后的人生還得花點時間繼續(xù)了解。
　　人物周刊:你對這個時代有什么話不吐不快?
　　彭浩翔:每個大好形勢的成功中都包含了失敗的細節(jié);正如每個失敗當中也有些做得對的地方。全球高喊未來是中國世紀時,我們倒更要冷靜下來,別一味沉醉在這樣的民族亢奮中,因為說實在的,我們的內(nèi)在問題真TMD多。
　　人物周刊:在經(jīng)濟形勢尚不十分樂觀的大背景下,你對所從事領(lǐng)域的前景怎么看?
　　彭浩翔:目前外圍經(jīng)濟不樂觀,中國電影市場反而越來越蓬勃�？墒沁@樣的蓬勃卻造就了越來越多高成本爛片。3D救不了爛電影,中國需要的不是跟人家去拼那些高科技技術(shù),而是要真心講述一個讓人感動的故事。
　　人物周刊:你覺得你的同齡人最大的問題是什么?
　　彭浩翔:在發(fā)際線提早往后移的同時,卻沒能力把經(jīng)濟提升一個階層。
　　人物周刊:你認為什么樣的人稱得上有“領(lǐng)袖氣質(zhì)”?在當下的人中,你最欽佩的是誰?你的同齡人中夠得上青年領(lǐng)袖的還有誰?
　　彭浩翔:須具備“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當所堅持的成本大于收獲后,仍能繼續(xù)堅持下去。同代人當中我會選韓寒為青年領(lǐng)袖,中國實在太少這樣值得敬佩又敢言的青年。
　　人物周刊:責任和個人自由,你更看重哪一個?
　　彭浩翔:這個問題有點吊詭,仿佛看重個人自由,就一定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其實并非一定不能共存之二選一。任何責任都不該影響個人自由,但個人自由該受到一定的規(guī)范。
　　如果問我看重的是哪一種,我想還是人自身的自由吧。我覺得任何制度或責任,也不該扭曲每個人的意志。在不損害他人的情況下,每個人都該有決定自己生命的權(quán)利。一旦以責任為名干預人身自由,那會是個危險的開端。
　　人物周刊:對你影響最大的一本書,或者一部電影?
　　彭浩翔:影響我最深的電影是大衛(wèi)•里恩的《阿拉伯的勞倫斯》。小時候看覺得片中那英國軍官很笨,為什么不懂靈活變通一下。長大后成熟了,越發(fā)欣賞他的堅持和執(zhí)著。在混亂的世界中,這種堅持可能會被稱為迂腐愚笨,卻是一種崇高氣質(zhì)。有時中國人的問題就是太會靈活變通。
　　人物周刊:你幸福嗎?有沒有什么不安?你現(xiàn)在最大的擔憂是什么?
　　彭浩翔:自問非常幸福,也幸運。目前沒啥大的不安或擔憂,唯一擔憂的是干嗎下班時間的西直門,車可堵至完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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