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祖德這張野嘴公然冒天下之大不韙，煞有介事地說謝晉大導演死于召妓， 還振振有辭地咬定有朋友聽見隔壁房里傳出女人戲浪的聲響。謝晉是受人尊重的導演，在影視界是泰斗級的人物，此言一出，自然是犯了眾怒，我的第一反應自然也是怒不可遏。毫不奇怪，網(wǎng)上責罵聲四起，連廣電總局領(lǐng)導都直接點名宋祖德，他除了用“高度關(guān)注”之類的官場套語外，還用了“害群之馬”這個近些年來官方話語里不太多的評價詞，甚至還發(fā)布了自改革開放后久違了的“清除出去”的驅(qū)逐令。

　　人們對野嘴惱怒的主要原因可能是因為他為了吸引眼球，經(jīng)常通過揭名人的短來彰顯自己。如果假想他沒有這段歷史，也就沒有所謂的前科，公眾的態(tài)度可能會不太一樣。所以許多人的第一反應和我一樣，還是基于他過去的行為，而不完全是他這次的主張。不過這次他居然連謝晉這樣德藝雙罄的大導演、而且是已經(jīng)謝世了的老人都不放過，其過分的程度多少也是有點讓我們怒令智昏的。

　　退一步說，如果野嘴中傷的是小卒的我，社會是不會火冒三丈的，領(lǐng)導更不屑眷顧的。如果我覺得委屈，人們或會寬慰我說出諸如“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的話�；蛘咦屛胰シㄔ焊嫠�，因為這涉及的是簡單的事實判斷，一查自然會水落石出。冷靜下來設(shè)想一下，宋祖德對謝晉導演的指控其實又何嘗不是如此？有關(guān)部門大可不必在沒有進行任何調(diào)查的情況下，就因為仰慕英雄而斷然地說這張野嘴在誹謗，更沒有必要發(fā)布和法制處罰體系不相適應的驅(qū)逐令。專業(yè)的調(diào)查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證明他的話有沒有事實的依據(jù)。如果沒有，有關(guān)制裁誹謗罪的法律自然會有公斷。

　　野嘴撒野所引起的惱怒，在我看來涉及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多少年來，在我們這個社會，英雄都是人們崇尚、學習的偶像。我們的生活如果沒有了英雄，就好像船沒有了航標燈，我們是靠他們來指引的。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如此計較諾貝爾獎獲得，這么算計金牌，過意苛刻我們的足球。沒有了輝煌的英雄，我們的人好像都矮了三分。如今，野嘴居然敢在英雄頭上撒野，還是那句老話，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了。也真是，在過去那個英雄輩出、學習英雄的時代，這種事情可能發(fā)生么？

　　然而，我們也可以做這樣的假想：野嘴的膽量和挑釁以及其對英雄的不屑或許是社會進步的征兆。有英雄自然可喜，但如果大眾因此而失去了自身獨立的判斷力和批判力，對英雄仰視之、頂拜之，唯言是聽，唯其擺布從之，這也許是可悲的。也因為他是英雄，是一個公眾人物，狗仔隊鬧出些是是非非其實是很正常的。有專門挖苦英雄的野嘴，提醒我們英雄其實也和我們一樣有七情六欲，盡管一派胡言的可能極大，對冷卻我們的膜拜，回歸平民的理性，也許是有好處的。劇作家布萊希特的《伽利略傳》里有一個精彩片段，安德列亞嘲諷伽利略的國家沒有英雄說：“沒有英雄的國家是可悲的�！辟だ�略卻巧妙地回答說：“不！需要英雄的國家才真是可悲�！背�了文字的工巧之外，其含義是意味深長的。

　　世界需要多元化，多色彩。就像人們有權(quán)選擇崇拜英雄，人們也有權(quán)選擇責難英雄。當與不當，法律自有分說。在過去只許唱東方紅的時代，沒有了西方白，西方黑，水天一色，東方的嫣紅也是現(xiàn)顯不出來的。就像是到了春天，只有青蛙而沒有蛤蟆的聲音，只有牡丹的大紅大粉而沒有喇叭花的嫩白嬌黃，只有小鳥而沒有了蒼蠅，人們也會覺得單調(diào)的。世界多一些噪音或雜音，未必是一件壞事，生態(tài)是需要平衡的。

　　據(jù)說宋祖德這張野嘴不服，還想要與廣電總局的有關(guān)領(lǐng)導對簿公堂，真讓人感到他有點無賴。

這在過去，我連想都不敢想，就是現(xiàn)在我私心以為他是應該知足的。有關(guān)領(lǐng)導用的詞是“害群之馬”，這多少還是有點抬舉的。相比過去那個斬草除根的年代，他還算是幸運的，因為說你是害群之馬，你到底還是一匹馬，和其他的馬還是同類，只不過喜歡搗亂而已。要是放在過去，那你就是野草，就是牛鬼蛇神，就是另類了。所以，就從領(lǐng)導的用詞看，我也覺得我們多少還是進步了，進步得還不小。憤怒管憤怒，他的用詞還是放尊重的。

　　我突然想到了前一段時間山西霍寶干河煤礦發(fā)生一場礦難后真假記者趕到出事煤礦去領(lǐng)取 “封口費”的荒唐丑聞。當時我和許多人一樣，也是動了肝火的，也是很有世風日下的愁腸。但我現(xiàn)在突然想到，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思考，這和野嘴案一樣，也許也是社會進步的征兆。在曾經(jīng)我們許多人經(jīng)歷過的萬馬齊喑、萬緘其口的年代，要封鎖一個消息是無需封口費的。一個指令，一個眼神就能讓記者魂不附體了。誰還有那個膽量去討封口費的。要付費去收買記者，用錢去封殺他們的野嘴，這和“害群之馬”的指控一樣，其實還是暗含了對記者價值的基本尊重。

當然，讓我們感到沮喪的是有些記者對這種尊重方式的認可。我們都知道，有些記者除了拿封口費，還領(lǐng)開口金。記者行為深刻反映了市場經(jīng)濟對我們傳統(tǒng)價值道德體系的改造。我曾經(jīng)指出過，在一個剛剛起步向物質(zhì)富裕發(fā)展的社會要想超越市場標明量化價碼的、功利主義的力量是很困難的。更何況中國其實是在沒有形成足以和市場理念相抗衡的道德體系的情況下進入市場的，因而其摧枯拉朽的沖擊力是可想而知的。在于我，張皇失措地闖入春天，總比龜縮在隆冬好。

　　只是暮冬緘口了，不清楚他是不是拿了封口費。沒有了光明觀察那些亂七八糟的評論（其中也有我的），我感到很失落的。

　　2008-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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