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里的丘處機道長是一個令人有點愛不起來的人物:整天背著被他宰了的漢奸的頭顱,正氣凜然地行走在江湖之間。但在金庸小說里,丘道長被刻畫成一流的好人、二流的高手、三流的詩人和不入流的老師。
　　小說里明確提到的他有兩個徒弟,一個是楊康,這是俗家弟子;一個是道士尹志平(為了不影響歷史上尹志明的聲譽,在最近的修訂版中變成了“甄志丙”),兩人一個“貪圖富貴”、“認賊作父”,另一個暗戀并迷奸了小龍女。一個忠良之后,一個掌教弟子,都不名譽地死去。甚至于被郭靖送去學藝的徒孫楊過,也離觀出走,反出了師門。丘處機老師的教育策略肯定有問題。
　　83版《射雕》里有個場面讓我印象深刻,楊康背對著梅超風說:“如果你不會武功,根本就是一個要飯婆,但就是你這個要飯婆對我最好�！边@句話并非欺騙梅師父,一定程度上這是楊康的心聲――他對丘處機沒有感情。
　　楊康的媽媽包惜弱有點強迫性神經(jīng)癥氣質(zhì),她從來無法拒絕別人,王爺要娶她。她就跟了,前夫來找她,她也要跟著走。這種病人的苦惱就是,每天內(nèi)心都在沖突,包惜弱非要呆在鐵槍和犁的身邊才能睡得著覺,才能克服自己失貞改嫁的罪感。
　　神經(jīng)癥不是精神病,神經(jīng)癥患者往往是很有性魅力的人,所以完顏洪烈會愛她,丘處機想過殺她,沒下去手。但神經(jīng)癥患者如果不解決自己的問題,很難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楊康會打斷兔子的腿送給母親,包惜弱以治療兔子為樂,她的心智像個孩子。
　　完顏洪烈給楊康的感情比較奇怪,他在物質(zhì)上盡量滿足這個孩子,但是帶著一種不是親生孩子的客氣。當然,這位王爺相當忙,他沒空盡到父親的全部責任。
　　這其實是一個丘處機施加影響的好機會,讓―個缺少愛的孩子對自己的老師感情深厚,這是容易搞定的事,但丘處機有自己的問題:他厭惡這孩子的母親,不希望楊康像包惜弱那樣,更不希望楊康像完顏洪烈那樣,所以他帶著敵意教楊康全真教的功夫。
　　丘道長對晚輩相當?shù)牟幻裰?他甚至逼著郭靖娶穆念慈,可以想見楊康的童年多么黯淡,他在師父面前充滿挫敗感,卻在那些門客的吹捧和欺負賣藝女(穆念慈)上找回自尊。
　　愛首先要全部接納,他的媽媽是誰他無法選擇,師父可以選擇帶你的徒弟走,丘道長沒有,他甚至都沒有告訴楊康自己的身世,于是楊康無法挽回地變成了師父厭惡的人。
　　當丘道長認認真真地向江南七怪道歉認錯,說自己失敗了的時候,他心里輕松地開脫為楊康的“認賊作父、愛慕虛榮”(這評價仍然表達了丘處機對包惜弱的敵意),而沒有檢討自己的缺點:對孩子關(guān)心不夠、脾氣壞、讓人覺得不可預(yù)期,他根本沒有從心底接納過楊康這個孩子,因為他那個神經(jīng)質(zhì)又失節(jié)的母親。
　　這樣復(fù)雜的分析顯然不是郭靖可以做出和理解的,郭靖的執(zhí)念就是讓楊過享受最好的教育,于是把楊過送到終南山學習武藝,這時候丘師祖過去的不愉快經(jīng)歷又一次被勾起:他認為自己過去對楊康管得很不夠,于是狠狠地先教訓(xùn)了一番剛?cè)腴T的楊過。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不要學你爹”這樣的言論。
　　對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來說,完全否定他的父親會讓他很困惑,尤其楊過是個遺腹子,他幻想當中渴望自己爹是一個郭伯伯那樣的英雄,既全盤否定他爹,又不順勢跟進做詳盡的解釋,這個孩子肯定會自己去探索這個問題,結(jié)果就是,爹成了一個英雄,而丘師祖,在小楊過的心目中,又一次成為了一個“可惡的牛鼻子”,于是楊過反出了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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