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說，公民意識的培養(yǎng)是一種現(xiàn)代德育。雖然公民意識內(nèi)容復雜，但顯然有兩個要點：一是公民的權(quán)利意識，一是社會道德觀念。社會道德是一個正常的社會不可或缺的，譬如誠實、愛心、守信、敬業(yè)、責任感和正義感等，都是維持社會健康發(fā)展所必需的。

　　我們社會的道德現(xiàn)狀可謂有目共睹，以致“墮落”已成為某種共識。有一個詞叫做“道德底線”。也就是說，無論我們多么不道德，多么墮落，也該有一個最低限度，不至于再往下滑。可是，我們的社會還有道德底線嗎？哪里是那個可以支撐的最后防線？

　　看看來自媒體的報導吧——

　　一個老人突然病倒在大街上。街上車水馬龍，然而，沒有人向他伸出手，所有車輛都繞他而行，沒有誰停下車把他送進醫(yī)院。

　　一個少女在大街上遭到強暴，招來成群的人圍觀，人們竟然欣賞暴行而不去制止暴行。

　　一支浩浩蕩蕩的官員車隊開上一個橋頭，把女中學生擠下了橋。車隊停了下來，卻并不下水救人，而是眼睜睜看著女中學生在水中掙扎，最后沉沒，結(jié)束了她如花的生命。

　　一個女人因吸毒而被強制戒毒。但她家中有一個3歲的女兒無人照看，需要交待給別人。面對她的苦苦哀求，面對她跪在地下悲痛欲約的哀號，警察竟然無動于衷，以致3歲的女孩兒活活餓死在家中，而且腐爛發(fā)臭之后才被從發(fā)現(xiàn)。

　　我們的社會怎么了？竟然如此冷漠！老話說：“人心都是肉長的�！笨墒牵�在我們的周圍，這話已經(jīng)讓人生疑，因為一些人的心的確不像肉長的，而是特殊材料造成的。

　　夜晚，一個姑娘被警察從街上帶到了派出所。她被指控賣淫。警察似乎很善良，說愿意為她保密，條件是交幾千塊錢。姑娘不承認賣淫，當然也拒絕交錢，于是被關(guān)押。最后她跳樓自殺被送進醫(yī)院，經(jīng)醫(yī)院檢查：她是處女。這樣的“處女賣淫案”竟然在不同的省份接二連三地發(fā)生。晚上打牌沒錢了，就到街上去“找錢”。于是，純潔女孩子就成了“賣淫犯罪分子”，開不動的破車竟然因超速行駛而被罰款。國家公務(wù)員應(yīng)該是公德水平較高的群體，卻墮落到這種地步，我們的道德底線真不知從何談起。

　　對于社會的道德墮落，有人將其歸于西方文化的影響，說什么“國門打開了，難免會飛進幾只蒼蠅”。其實，蒼蠅并非從窗外飛來的。因為西方并不像我們這樣墮落。蒼蠅是腐敗物滋生的，是我們的土產(chǎn)，地道的國貨。有人則將其歸于改革開放和市場經(jīng)濟的發(fā)展。其實，它絕不是改革開放或市場經(jīng)濟的產(chǎn)物，不健全的市場可能會助長它的膨脹，但病根不在市場，而更多在于改革開放之前那段歷史的文化遺留。

　　現(xiàn)在40歲以上的人都應(yīng)該記得，我們經(jīng)歷過那樣一個時代：“政治掛帥”、“路線第一”、“忠不忠，看行動”、“砸爛”、“火燒”、“油炸”……社會文化中充斥著一些與人類文明走向背道而馳的東西；
人情、人性、人道主義都屬于資產(chǎn)階級，因受到反復的批判和否定。我是那一代人，經(jīng)歷過那一切。因而我們不懂得愛，不懂得尊重生命，自己不被當人，所以也不知道把別人當成人。我們的是與非、善與惡、美與丑常常都是顛倒的。比如，打自己的老師，甚至打自己的父母，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己政治上的進步。時代曾經(jīng)努力培養(yǎng)冷酷與殘忍，培養(yǎng)出了親手打死自己老師而不眨眼的女學生，也培養(yǎng)出了把自己的母親吊上房梁的“可教子女”，也培養(yǎng)了一代缺少正常的人情和人性的“戰(zhàn)士”。比如，愛和平是人類共同的美德，而那一代人卻渴望戰(zhàn)爭。這有長詩《獻給長三次世界大戰(zhàn)的勇士》為證：夢想發(fā)動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攻下倫敦，攻下巴黎，占領(lǐng)華盛頓，鐵蹄踏遍全球，所向披靡，勢不可擋……當這個夢想無法實現(xiàn)的時候，一些人就跨越國境，幫緬共打游擊去了�，F(xiàn)在，這代人50歲左右，正是中國社會的棟梁，但不知有多少人能意識到我們自身就是“病毒攜帶者”。

　　是的，那個時代已經(jīng)過去了，我們的文化已經(jīng)改變了許多。但是，一個事實不應(yīng)忽視：文革之后，精神疫區(qū)并未得到清理，一些野蠻和丑陋自然不會退場。因此，我們的善惡、是非觀念常常不清，文明與野蠻、正義與邪惡常�；鞛橐徽劊�甚至英雄與惡魔、光榮與恥辱也分不清界限。也正因為這樣，包括在一些世界性的重大事件面前，一些人的立場也很容易讓世界感到吃驚：怎么能站在邪惡一邊？但只要了解我們的過去，就應(yīng)該知道，這算得了什么！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某些方面，今天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比如誠實，它是各民族都認可的美德。但是，我們正在有力地消滅著誠實。紅衛(wèi)兵一代人相信過許多荒謬的東西，但他們那時是把謊言當成了真理。而今天的人們卻學會了明明白白地說假話，越是莊嚴的場合，越是說假話；
越是不相信的東西，越要高聲講。這被理解為生存的需要，因而不丟人。我的一個朋友因孩子撒謊而批評孩子，沒想到讓孩子教訓了一頓。因為孩子正好在電視里看到他在一個會議上講話�？疾旖袢罩袊�，從家長、老師到單位領(lǐng)導，大都失掉了批評別人說謊的資格。因此，謊言自然大行其道，成為一種集體行為。

　　這種狀況很值得擔憂。因為社會風氣被敗壞之后，要重建往往緩慢而艱難�，F(xiàn)在人們更多地感嘆經(jīng)濟體制和政治體制改革的艱難，但相比之下，只要條件成熟了，這些改革仍然是容易的。而社會道德被敗壞之后，即使有了好的經(jīng)濟和政治環(huán)境，要修復它也常常需要幾代人的努力。

　　原載《聯(lián)合日報》2004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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