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劇場因煙幕彈放多了而清場，如果在我們這里場面可能是這樣的：首先是工作人員告訴大家不要動，我們這個世界其實太平和諧。 　　 　　我來到克瑞頓大學看老朋友。晚上，朋友帶我到藝術樓看學生演話劇。去年我在這里看過一場芭蕾舞，本校的女教師也上了場，雖然年老色衰，但跳起來依然活力四射，丁是丁卯是卯。
　　今年的話劇也讓我吃驚，一群學生改編了契訶夫的幾個短篇小說，表演、臺詞、服裝和舞臺設計，也是丁歸丁卯歸卯，大部分時間觀眾都在笑。
　　下半場開始，大幕拉開，這是一場水邊戲，水汽氤氳彌漫，是放煙霧彈營造的。男主角在煙霧里走出來，開口說：“這很好。這真是非常好�！眲�場四壁的小燈立刻閃爍出銀白色的光，不知道哪里跟著唧唧唧叫個不停。
　　演員的表情和聲音都像在反諷，我可能入了戲，覺得這燈光和叫聲也是戲劇的一部分，雖然也納悶了一下，把舞臺延伸到四壁對這個戲而言還是有點兒匪夷所思。然后，就聽見二樓的音效控制臺上有人對下面喊：有情況，請大家暫時退場!原來銀灰色的光和唧唧聲是警報，煙霧彈放多了。所有入了戲的觀眾都回過神來。
　　我問兩位教授，必須出去嗎?教授們答，必須，法律這么規(guī)定的。好吧。我跟著出去其實不是因為法律，而是因為大家都在往外走。所有人都知道就是臺上的煙霧在惹禍，沒啥大不了，大家也的確邊走邊開玩笑，不拿警報當回事，但還是按秩序疏散。
　　在走到劇場門外的一兩分鐘里，我忍不住腹誹：完全沒必要，坐等煙霧消散就是了，還要勞師動眾，出去再進來，等于脫褲子放屁，也不嫌煩。
　　J教授說，美國人就這么直腸子，不像咱們中國人進化得好，會腦筋急轉彎，凡事可以靈活機動。法律說了，就照說過的辦；法律沒說過，那大家一起去找一個法律。而國人不僅有辦法鉆法律的空子，還有辦法高舉法律背道而馳；從上到下都這么干，從上到下。這是我們的本事。
　　一劇場的人都站在門口的空地上聊天，大學里的治安車也來了，穿制服的保安像抓犯人一樣沖進劇場。這是個游戲，就像過家家，他們玩得很認真，他們遵守過家家的規(guī)矩。五分鐘后，宣布警報解除，重新入場。男主角從舞臺一邊走出來，繼續(xù)說：“這很好。這真是非常好�！边@回沒放煙霧彈。
　　接著看戲時我開始走神。我想象若全是咱們的人，如此之警報響起來，這戲該怎么演。
　　如果我的想象力不算離譜，那可能的場面是這樣的：首先是工作人員站到臺上或者出現(xiàn)在麥克風里，告訴我們這個世界其實太平和諧，都是煙霧彈鬧的，大家放心坐好，少安毋躁，煙散了燈不閃了警報不再唧唧了戲接著演；其次，大家會放松地把它當成個好玩的插曲樂一樂，這很好；然后有人開始吹口哨、喝倒彩，趁機無傷大雅地起起哄，這也沒什么，我們司空見慣；臨到管理人員勒令你必須疏散，我敢肯定一定有人賴在座位上不走，希望能跟他們講清楚為什么脫褲子放屁不好的道理；如果工作人員執(zhí)法嚴苛，個別人會與他們發(fā)生爭執(zhí)，爭執(zhí)到哪個程度我說不好，得視各人情況而定，相互罵娘乃至打起來也不是一點兒沒可能。
　　2010年年八月份，我在北京海淀區(qū)的某劇院看電影，一伙人差點要把檢票員揍一頓。原因是檢票員沒看清這伙人中某一個的票，想再看一下，而那個人已經(jīng)隨著人流進場了。那個人和那伙人由此覺得被冤枉了清白，跳起來劍指西南，眼看就要火拼。好在出了另一樁事，順手把矛盾帶了過去。
　　時值盛夏，劇院里的空調溫度不合適，大家一起喊熱，隨之罵娘，抱怨作為“上帝”我們受了委屈；盡管工作人員解釋空調已經(jīng)調好，但急性子的依然要求退票，起哄者一個接一個。當然，最后一張票也沒退，架也沒打起來。電影看得大家都很開心，咧嘴大笑時誰也不記得開場前的火爆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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